我从小长大的那套老房子卖了,全款,卖了整整两百万。那是一套位于老城区、带着斑驳红砖外墙和爬山虎的破旧两居室。因为划进了一所重点小学的学区,这几年价格翻了倍。买房的是一个姓陈的中年男人,为了孩子上学,急匆匆地凑了全款交到我爸妈手里。
卖房的决定,我爸妈瞒了我很久。直到中介带着买家上门测量尺寸准备过户的时候,我才得知了这个消息。我当时站在那个光线昏暗、充满樟脑丸气味的客厅里,看着满脸堆笑的弟弟林强,以及眼神躲闪的爸妈,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“房子卖了,你们住哪?”这是我当时问出的第一句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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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妈搓着围裙,不敢看我的眼睛,低声说强子要结婚了,女方家里死活不同意贷款买房,说不想刚结婚就背一身债。如果不全款买套新房,这婚就结不成,女方肚子里的孩子也要打掉。
“所以你们就把唯一的房子卖了?为了给他凑全款?”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,“那你们呢?你们都快七十了,以后去哪?”
一直抽着闷烟的我爸咳嗽了两声,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摁灭,声音沙哑地开了口:“我们在郊区租了个一室一厅,便宜,够我们两个老骨头住了。”
弟弟林强在一旁满不在乎地插嘴:“姐,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,什么叫为了我?等我新房装修好了,肯定接爸妈过去呀。再说了,爸妈的房子,早晚不也是我的吗?”
我看着林强那张理所当然的脸,气得浑身发抖。从小到大,家里所有好吃的、好玩的,永远是林强优先。
我考上重点大学那年,家里说供不起两个孩子,让我去读了个免学费的师范专科,而林强两年后考了个三本,爸妈却四处借钱供他读完。
这些我统统认了,我拼命工作,每个月往家里寄钱,过年过节给他们买衣服补品,甚至林强找工作托关系的钱都是我出的。我以为只要我足够懂事、足够努力,总能换来爸妈哪怕一点点的公平。但在两百万的真金白银面前,我所有的懂事都成了一个笑话。
房款到账的那天晚上,我妈把我叫回了家。说是家,其实只剩下一堆打包好的纸箱。他们在附近的小饭馆点了一桌菜,气氛压抑得可怕。林强也在,他满面红光,正低着头在手机上看装修效果图。
我妈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,推到林强面前,眼圈有些红:“强子,卡里是一百九十九万,密码是你生日。这笔钱,你拿去买房,剩下的装修。以后好好过日子,别再惹事了。”
林强一把抓过卡,笑得合不拢嘴:“妈你放心,以后我肯定好好孝顺你们。”
然后,我妈转过头看向我。她的嘴唇嗫嚅了一下,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薄薄的红包,推到我面前的桌子上。
“夏夏,家里就这条件,你弟弟情况特殊,男孩子没房子结不了婚。你从小就独立,现在工资也高,以后不用操心家里。这……这是一万块钱,你拿着去买几身好衣服。你屋里那个旧书桌的抽屉,记得去收拾一下,把里面的东西带走……”
我没有去碰那个红包,也没有听清她后面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。我只觉得耳边的声音变得极其遥远,眼前爸妈苍老的脸和弟弟贪婪的笑容交织在一起,荒诞得像一场梦。
一百九十九万,和一万。
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,这是在明码标价地告诉我,在他们心里,我这个女儿的分量究竟有多重。
“钱我就不要了。”我站起身,抓起包,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害怕,“以后你们照顾好自己,林强既然拿了钱,养老的事就多指望他吧。我还有事,先走了。”
我没有去我的旧房间收拾什么抽屉,直接走进了初冬凛冽的寒风里。走到街角的时候,我妈追了出来,把那个红包硬塞进我大衣口袋里,哭着说:“夏夏,你别怪爸妈,爸妈没办法啊……”
我甩开她的手,头也不回地上了出租车。在那之后的这两天里,我切断了和家里的联系。我像个没事人一样去公司上班,开会、做报表、和客户沟通。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那种被彻底抛弃的孤独感才会如潮水般将我淹没。
我以为这就是故事的结局了,直到第三天的下午,我的手机突然响了。
是一个陌生的号码。我深吸一口气,按下了接听键。
“喂,请问是林夏林小姐吗?”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熟悉,带着几分焦急,是一位中年男士的声音。
“我是,您是哪位?”
“我是买你们老房子的老陈啊。”对方赶忙自我介绍,“林小姐,你现在方便过来老房子这边一趟吗?越快越好。”
我愣了一下,心里涌起一阵烦躁。房子已经过户,钱货两讫,我现在一点都不想和那个充满了屈辱记忆的地方再有任何瓜葛。
“陈先生,房子手续都已经办完了,里面剩下的破烂家具你们可以直接当垃圾扔掉,不用问我的意见。”我的语气冷硬。
“不是家具的事!”老陈在电话里的声音拔高了八度,伴随着背景里电钻拆墙的嘈杂声,“今天工人开始砸墙拆旧装修,在你原来住的那个小房间里,那个旧书桌后面的墙壁被凿开后,里面掏出来一个铁盒子。盒子上用胶带贴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‘林夏亲启’。你还是赶紧过来看看吧,这东西工人不敢乱动。”
我的呼吸猛地停滞了。
旧书桌?我妈那天在饭桌上红着眼睛让我去收拾旧书桌的抽屉,难道不是随口一说?
“我马上到。”我挂断电话,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好,抓起车钥匙就冲出了办公室。
一路上,我的脑子很乱。那个铁盒子里会是什么?存折?首饰?还是什么房产证明?不,不可能,家里有多少底细我最清楚,除了这套老房子,他们连个像样的存款都没有,怎么可能还有什么秘密藏在墙里。
车子停在熟悉的小区楼下。我一口气跑上四楼,老房子的防盗门敞开着,里面灰尘弥漫,满地都是敲碎的砖头和木屑。
老陈看到我,赶紧招手让我进去。他戴着防尘口罩,手里捧着一个沾满灰土的旧饼干盒。那是一个极其老式的牡丹花图案的铁皮盒,边缘已经生了厚厚的一层锈。
“呐,就在那儿发现的。”老陈指了指我曾经住过的小房间。那张伴随了我整个学生时代的旧书桌已经被拆成了木板,书桌原本贴着的墙面上,露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暗格。
我颤抖着手接过盒子。泛黄的胶带上,确实是我爸那手有些笨拙却刚劲的钢笔字:“林夏亲启”。
“谢谢你,陈先生。”我的声音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。
我抱着铁盒子走到楼下小区的花坛边。冷风吹在脸上,我却感觉不到冷。我用钥匙费力地撬开生锈的盒盖,伴随着轻微的“咔哒”一声,盖子开了。打开盒子后,当我看清里面的东西后直接愣住了。





